路通山河变 中国唯一独龙族怒族自治县贡山走过七十载苦与甘

　　中新网怒江10月14日电 题：路通山河变 中国唯一独龙族怒族自治县贡山走过七十载苦与甘

　　作者 陆希成 刘冉阳

　　国道G219怒江美丽公路依山临江，在横断山脉的褶皱间一路北上，驶入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从县城往北，可抵素有“人神共居之地”美誉的丙中洛；向西翻越高黎贡山，便是被称为“中国最后的秘境”的独龙江峡谷。

　　今年是这座中国唯一的独龙族怒族自治县成立70周年。七十载苦辣甘甜，大多印在一条条路上。

　　贡山北接西藏、西邻缅甸，碧罗雪山、高黎贡山、担当力卡山南北并峙，怒江、独龙江深切其间。高山深谷造就奇绝风光，也长久阻隔着各族民众走向山外、走向彼此的脚步。

　　1956年自治县成立时，贡山境内没有一条公路。民众上山靠砍刀开路、攀藤附葛，过江凭溜索、竹筏，盐巴、粮食全靠人背马驮，村寨之间仅有狭窄的人马驿道相连。

　　群山阻隔，开路的脚步却从未停歇。

　　1970年，不满17岁的怒族姑娘吴应芝报名参加瓦贡公路建设，该公路沿怒江北上，是当时通往贡山县城的主干道。她所在的“钢铁女子排”由怒族、傈僳族、藏族等各族青年组成，负责在峭壁上凿炮眼，为炸药爆破开山做准备。

　　吴应芝回忆，最艰难时，姐妹们腰系安全绳悬在峭壁上作业；路修到哪里，就在哪里砍竹搭棚。大家语言不通，就边干活边互学民族语言，苦活、险活抢着干。

　　钢钎、铁锤一点点凿开的山路，终于迎来了汽车。1973年，通往贡山县城的茨开怒江吊桥建成，同年5月，汽车首次驶进贡山。吴应芝回忆，通车当天，乡亲们争相乘车，从茨开桥到县城，“刚下车一批，又坐上去一批。”

　　但彼时的路仍坑洼泥泞。贡山首批本土驾驶员汉金山回忆，从贡山到怒江州州府所在地六库镇，往返常需一个多星期，遇上雨天和泥石流，耗时更久。

　　行路之难，催着路与桥一代代更新。1996年9月，更为宽阔稳固的茨开怒江大桥建成通车；此后，沿江又建起供游人观光的绿道桥。

　　桥越建越新，路也越修越远。连接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与贡山的德贡公路、怒江美丽公路等相继建成，公路从县城伸向村寨、翻越群山。目前，贡山公路通车总里程达680公里，29个行政村(社区)全部通硬化公路。

　　由此，一株株生长在深山林下的草果，也得以循路走出大山。贡山县普拉底乡草果种植户永叶普常年与山林打交道，一边管护草果，一边帮乡亲联系销路，年收入超过6万元。

　　“过去草果收下来，还得发愁往哪里卖；如今路通了，只需守好林子，就能守住好日子。”永叶普说。当地草果经采摘、集中收购后，沿公路运往加工厂，再进入省外商超和网络销售通路；贡山特色农产品还在珠海、广州、上海等地的展销活动中亮相。

　　贡山已形成草果种植、收购、加工产业链，草果全产业链综合产值达4.5亿元，林草总产值突破10.5亿元。

　　路网渐密，却仍有一道天险横亘在独龙江峡谷之前。

　　从县城向西，独龙江公路沿高黎贡山盘旋而上，穿过云雾，再折入峡谷。近80公里、749道弯，部分路段一侧紧贴峭壁、一侧下临深谷，会车时只能放慢车速，擦身错让。

　　独龙江乡夹在高黎贡山与担当力卡山之间，是中国人口较少民族独龙族的主要居住地。因长期与外界隔绝，直至新中国成立初期，独龙族仍处于原始社会末期父系氏族公社阶段，以刀耕火种、渔猎采集为生，刻木结绳记事。

　　清代乾隆年间编纂的《皇清职贡图》，以“宛然太古之民”描述独龙族先民。贡山独龙族博物馆内，一张摄于1923年的老照片上，独龙族男子披发赤足、身裹麻布、腰佩砍刀，与史籍记载相互印证。

　　彼时，独龙族民众往返县城，须循着前人用刀砍出的痕迹穿越密林、翻越雪山，一趟便是三四天。1964年，人马驿道翻过高黎贡山，可沿途尽是悬崖峭壁，人们牵马负重，依旧要跋涉数日。1999年，独龙江简易公路通车，当地告别不通公路的历史，但每逢冬春，大雪仍会封山半年。

　　2014年4月10日13时28分，随着最后一声爆破巨响，全长6.68公里的高黎贡山独龙江公路隧道贯通，守候在隧道两端的建设者和独龙族民众欢呼相拥。大雪封山，从此成为历史。

　　贯通当天，一场与生命赛跑的救援，便让这条隧道的分量显露无遗。

　　当日下午，独龙江乡一名5岁女孩烤火时不慎重度烧伤，急需出山救治。当时隧道尚未通车，施工人员紧急调集机械清障，连夜打通临时通道，载着女孩的汽车穿过隧道，及时将她送出山外就医。

　　“放在过去，出山只能翻越雪山，遇上这样的急情，后果难以想象。”怒江公路局贡山公路分局局长冯志龙说，独龙江公路不仅是全乡联系外界的唯一公路，更是当地民众的“生命线”。

　　然而，天险可破，风雨难歇。

　　“对独龙江公路来说，一年只有两个季节：雨季和雪季。”冯志龙说，雨季塌方、泥石流频发，雪季须严防积雪和雪崩，养护、抢险几乎全年无休。

　　2025年5月31日，持续强降雨引发严重洪涝灾害，独龙江公路多处路基被冲毁，独龙江乡交通、电力、通信一度中断。

　　冯志龙回忆，彼时江水汹涌，道路多处被冲毁，机械难以抵达受灾路段。抢险人员只能先辟出人行通道，再冒险一段段向前抢通，为机械进场开路。经约7个昼夜抢险，独龙江公路恢复全线通行。

　　一代代筑路人、护路人守住的这条路，也在无形中改写了许多独龙族青年的人生轨迹。

　　2000年出生的独龙族姑娘孔玉花，自幼跟着奶奶学织独龙毯。2016年，她沿独龙江公路走出峡谷，赴昆明求学；2022年毕业后，她选择返乡，在独龙江乡孔当村的幼儿园任教之余，继续钻研织艺。

　　眼见道路改善、游客渐多，孔玉花看到机会：传统独龙毯或许能借此走出峡谷，化身围巾、包袋等小件产品，走进更多人的日常。2024年7月，在村集体经济公司免费提供场地的支持下，她与伙伴在独龙江乡孔当村普卡旺村民小组开起文旅小店“云织梦”，售卖改良织品，提供民族服饰租赁、旅拍等服务。

　　依托游客到访与社交平台宣传，小店人气渐旺，今年国庆假期前三天收入近1万元；网络订单每月百余件，远销北京、上海等地。

　　在孔玉花看来，今天的独龙江乡已不再是困守深山的闭塞峡谷，而是年轻人可以大展拳脚的开阔天地。

　　游子归来，远客也循路而至。

　　沿国道G219自县城北行，怒江第一湾、丙中洛田园、雾里村等绝美风光次第展开，昔日偏远的高山村寨，成为众多游客自驾、徒步和旅居目的地。

　　多年前，新闻人骆忠华从昆明沿怒江北上采访，被丙中洛镇的山水人文深深吸引，此后一再重访，最终在该镇甲生村租下一处旧屋，改建成“塔巴旅馆”。

　　“过去因工作四处奔波，一直想找个地方停下脚步，换一种生活方式。很幸运，我在贡山实现了这个心愿。”骆忠华说。

　　来自河北的游客王鑫瑞，已是第二次沿国道G219自驾来到贡山。在他眼中，这里除了山水，还有动听的民歌和数不尽的动人故事，是一处常探常新的宝藏小城。

　　目前，贡山已建成4个国家A级旅游景区，培育本土农家乐172家。2025年，全县接待游客195.95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达12.88亿元；地区生产总值从1978年的343万元增至超23.29亿元。

　　10月13日，贡山举行自治县成立70周年庆祝大会，各族民众身着节日盛装，共庆家乡70岁生日。

　　庆祝演出中，《雪山顶上马铃响》《筑梦心路》《穿越峡谷来看我》等节目接连上演：马铃声唤回昔日行路之艰，筑路场景重现各族儿女开山凿隧的历程，欢快歌舞唱出今日山乡迎客的喜悦。

　　“今天特别高兴，家乡70岁了。”看完演出，当地民众杨福华激动地说，儿时物资匮乏，眼下餐桌日渐丰盛；曾经藏在深山、鲜为人知的边地小城，也成为越来越多天南海北游客的向往之地。

　　70年间，高黎贡山依旧巍峨，怒江、独龙江奔流不息；但往日攀藤附葛、溜索过江的行路之苦，早已化作穿山越江的通途。通途之上，八方宾客纷至沓来，与各族民众共品这片山河的甘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