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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问丨高世华：古丝路千年葬俗有多少东西方交融互鉴？

　　中新社兰州4月4日电题：古丝路千年葬俗有多少东西方交融互鉴？

　　——专访甘肃天水市博物馆文博研究馆员高世华

　　中新社记者冯志军

　　一张曾用金箔装饰过的巨大石床，被十余帧雕刻彩绘屏风三面合围，其上不乏中式楼阁建筑和身着中亚服饰的各式人物生产生活场景，床前辅以中西方多种乐器“混搭”的随葬乐伎俑……藏于甘肃天水市博物馆的中国国宝级文物贴金彩绘屏风式石棺床，既反映了古丝绸之路沿线葬俗中的艺术世界，也呈现出葬具艺术中的胡风汉韵。

　　该石棺床如何被发现？都蕴含了哪些东西方交融互鉴的印记？天水市博物馆文博研究馆员高世华日前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贴金彩绘屏风式石棺床如何被发现？为何能成为中国国宝级文物？

　　高世华：20世纪80年代和21世纪初，在天水市秦州区境内先后发现两座北朝墓葬，各出土一具形制、工艺基本相同的贴金彩绘屏风式石棺床。其中，第一具石棺床现藏于天水市博物馆(以下称“天水石棺床”)，另一具石棺床被盗掘并流失海外，曾在法国吉美博物馆复原展出(以下称“吉美藏天水石棺床”)。

　　在同一区域接连发现两座北朝棺床墓，出土两具高等级石棺床葬具，这在中国北方地区中古墓葬考古中极其罕见，具有珍贵的历史、考古和艺术价值。通过研究，这两座距离不足30米的墓葬属于高等级贵族墓葬，墓中两位具有一定权势和地位的墓主人或为同一家族成员。

　　天水石棺床质地为砂页岩，通高1.23米、宽1.15米、长2.18米，由17方画像石和8方素面石条组成床座、床板和屏风。屏风图像采用平地减底的雕刻技法，刻画了墓主人狩猎、宴饮、出行、泛舟等生活画面和亭台楼阁、水榭花园等建筑景致。还有包括5件胡人坐部乐伎俑、鸡首瓶、烛台、金钗、石枕、铜镜和朱砂墓志等年代特征明显的随葬用品。

　　野外饮酒图、月明春瑞图、母子楼阁相依图、车驾出游图、花径长廊图、夫妇宴饮图、骑马出行图、水榭长廊图……尤其是这些屏风画面以亭台楼阁等建筑群为主体，衬托树木、云气、流水，将墓主人夫妇生前的种种活动和情节巧妙安置在园林的各个角落，可以说是棺床石刻中最精彩的部分。

　　天水石棺床所具有的特殊性，为深入研究北朝至隋入华粟特人围屏石棺床的文化内涵、粟特人入华和祆教艺术及外来文化，对北朝社会的影响等学术热点问题，提供了新的视角。

　　中新社记者：天水石棺床蕴含了哪些东西方交流的印记？

　　高世华：由于天水两具石棺床的形制特点与陕西西安北周安伽墓围屏石榻等入华粟特人石棺床相近，学界一般将天水石棺床看作是粟特风格石棺床，多从粟特祆教的角度解读石刻图像内容。多数学者认为该石棺床床座图像与祆教圣火崇拜有关，认为屏风中的许多类似场景出现在同时期入华粟特人石葬具中，共同揭示了蕴含在图像中的多种文化元素。

　　通过画面分析和研究，天水石棺床石刻图像以中原文化为主，兼具粟特等多种胡文化元素。屏风画主要以自然山林景致为背景，石榻上的山林与道教、佛教信仰及习俗都有关系，表现了墓主人的社会生活和精神追求。

　　而吉美藏天水石棺床中的胡文化元素复杂多元，以祆教文化为主，杂糅了突厥、嚈达(yàn dā)、粟特、波斯等文化元素。该石棺床屏风多描述的是墓主宴饮、待客、狩猎、郊游、参加节庆等生活场景，少部分表现了墓主夫妇死后的丧葬场景，以及通过祆教神祇审判升入天国的情景，画面中表现的场景与中亚民族文化环境关系密切。

　　这些镌刻在石头上的艺术图案可以填补历史文献的缺失，揭示古代宗教的传播轨迹，从而追溯波斯族群和粟特人迁徙、演变及与华夏民族融合的历史途程，还原中国与粟特文化早期交往交流交融的史实，总体上反映了北朝时期中国与中亚、西亚文化双向互动交流和影响的文化特质。

　　中新社记者：天水石棺床发现地怎样呈现古丝路的繁盛景象？

　　高世华：作为关陇要隘，天水是古丝绸之路中外经济文化交往交流的必经之地，东西南北的交通咽喉要道，也是古丝路商贸重镇和多民族聚居区。文献记载，中国南北朝和隋唐时期，天水在联通西域与中原经济文化往来中曾发挥着重要作用，有大量来自西域的波斯、粟特、龟兹胡人定居于此，从事中转贸易。

　　贸易的繁荣也带来了丰富的西域物产和服饰器具，而文化的交流交融则促进了多元文化艺术、宗教信仰的发展，从而为多民族融合发展的历史呈现出多姿多态的景象。近年来，考古工作者在天水发现了不少反映丝路文明的文物，天水石棺床即是其中的标志之一。

　　此时期，西域的歌舞以及石榴、葡萄等作物已在天水扎根，成为百姓生活的一部分，也留下了不少反映商业往来的文物遗存。如，1989年在天水市清水县发现一枚完整的东罗马金币。1965年，天水市秦安县一处唐墓发掘出土了胡人骑马俑，刻有“秦州成纪县安乐乡安乐里”“石函盖藏金”等字样的刻字砖，说明这些粟特胡人从西域来到这里经商并定居下来。

　　根据文献和考古发现，这一时期以汉、鲜卑为主的中原民族与波斯、嚈达、粟特、突厥等中亚、西亚、北方草原民族在陇右天水一带交错混居，不同的种族文化、宗教信仰和民风民俗汇聚碰撞、交流融合，形成了多元和兼收并蓄的文化生态，促进了中西文化的交往交流交融。

　　中新社记者：持续深入研究天水石棺床有何现实价值？

　　高世华：中华文明融合的文明特质，体现在精神、物质文化的方方面面，天水石棺床图像艺术中包含有较多中亚、西亚等胡文化元素，除了在石刻图像中可见的波斯风格酒器、胡食和服饰等物质文化外，精神文化方面，也有较多采用具有波斯风格的装饰纹样和神兽图案，反映胡风流行对北朝的影响等具体呈现。

　　近年来，天水石棺床以其重要的历史、考古和艺术价值，引起了国内外学者的关注，他们围绕石棺床族属、墓主身份、石刻图像，开展了跨地域、跨学科研究，取得了丰富的研究成果。天水石棺床石刻图像内容得到进一步阐释，多元文化特色进一步彰显，在中西方文化交往、交流和交融中的历史价值得到进一步挖掘。

　　在共建“一带一路”的当下，它们作为具有代表性的古代丝路艺术精品，是不同文明交流互鉴的物证，也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形成的实例。(完)

责任编辑：田博群